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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薯猪仔

标签:生活派 | 来源:中国妇女报 | 作者:刘诚龙

暑假回家,但见红薯藤爬满园子,青青翠翠,风过处蒙络摇缀,长势茂盛得很。那土里埋着的,可是冬天时一袋一袋的烤红薯吧!

    ■ 刘诚龙

    红薯猪仔这徽号原是专属我老弟的。老弟出生那晚,父亲翻身起床,从铁锅里拿来煮得稀巴烂的红薯,使劲往我老弟口里喂。他心情蛮畅快的,把我摇醒:“看看,看看,你多了个老弟,以后打架有个帮手了。”我睡眼迷蒙,看到老弟那张老鼠子一样的小嘴巴,在那嘬啊嘬。从那天,我父母便叫我老弟红薯猪仔。

    老弟出生的时候,正值金秋十月,秋果满山野,红薯满园圃。我出生时,二月虽春,草还没生——雪地里莫说十步,便是春风十里,也寻不出芳草来。我有时想,这要是草长莺飞,父亲估计会去田间地头,扯一把犁头草,或者车前草,或者是做水印粑的水印草,往我嘴里塞,那我的外号岂不是草包?幸亏啊!

    红薯是我老弟的开荤食物,却并不是他的“朕产品”,是我全家的主粮。早晨蒸红薯,午餐红薯米饭,一天之最后一餐还是红薯米饭。这里要专夸一下红薯米饭,那是我家很奢侈的满汉全席,其实,把红薯晒干,切成四方丁,生嚼是最好吃的,甜、脆,牙齿与之触碰,还沙沙沙地,像奏响了爵士乐。

    但零食吃多了会生厌,主食吃一生会生根。比如,南方吃米,北方吃麦,南方人天天吃米,餐餐吃米,没谁说吃厌,北方人吃麦,日日吃麦,一生吃麦,恐怕也是如此。可红薯是我家主食,我现在却是见红薯而旋走,看到饭锅里蒸红薯、菜锅里煮红薯,胃部都冒酸气。好几次,堂客忆苦思甜,蒸煮红薯,被我圆睁双眼,鼓眼暴睛:“喂猪去,别喂我。”

    红薯如今真是喂猪的了。我现在回家,看到我娘把南瓜都剁碎,往一只硕大的鼎锅里倒,同时倒的,还有红薯,更吃惊的是,我娘还用竹筒舀半升米,与红薯与南瓜同煮,那是我当年的红薯米饭哪。

    煮红薯是那么让人讨厌,烤红薯却是那么让人相欢。我心目中,烤红薯当零食,是灵食——我心灵中之爱物。将打霜的红薯收回家,置于秋阳之下晒,等糖分都晒出来再蒸,然后切成玉兰片烤,烤得八面黄,就得了。

    烤红薯不能柴火烤,要炭火烤;烤得红薯生气泡,气泡把红薯胀开,胀开了的红薯,无须练牙齿劲,咬下去膨松,皮肉不减坚脆,烤得好,面面都是黄的,火候莫过头,过头了,变黑,就吃不得了。

    母亲晓得我好这一口,秋去冬来,秋收冬藏,冬闲了,无甚农事,她便给我烤红薯。铁丝织笼,笼周是铁篮圆,笼底是四方格,把切成片片的红薯,置笼里烤,笼上置干稻草,或是棉絮被;老娘怕烤焦,守在铁笼子边,时时翻检,红薯每一面均匀受火。没多长时间,烤红薯所喷发的香气,便飞逸整个铁炉冲。

    不只母亲,我姐我妹,也知我别无所嗜,唯嗜烤红薯,冬日不出工时就专攻烤红薯。烤了一笼,便打电话:“什么时候回来,烤红薯有两麻布袋子了,快回家拿去。”惹我秋思与冬想,赶一个双休日就跑回家。有时也不好意思,当一个红薯猪仔之吃货,羞与人言。家乡的母亲与姐妹,见有车归来,便问人:去邵阳不,去的话给带点红薯去。

    于是,时不时地,我就接到乡亲的电话:“你娘给你带红薯来了。某路某街,你来拿。”一个冬天,我常常上班抓一袋烤红薯,上衣袋两袋,下衣袋一把,一片一片,往嘴里塞,烤红薯软则软矣,到底有些硬劲,与牙齿战,咯咯响。一个冬天下来,我吃得膘肥体壮,肚子滚滚圆圆。出了春,去见人,人人皆惊讶:这么胖哪,几个月啦?弄得我鼓腹而不敢歌。

    去年春节,回老家过年。老弟勤快,在屋前屋后,用红砖砌田埂也似,造了蛮多阡陌,小屋四周,一块块土园,一块块菜圃,这块白菜,那块萝卜,此园辣椒,彼园茄子,春来夏来,满目葱茏,爱人得紧。而我酸雅之兴大发,坐在阳光房,突发奇想要在临路那边,挖一口水池,种荷种莲。正是初一,我把皮鞋换成套鞋,棉衣换夹衣,操起锄头,天连五岭,银锄起落。母亲大喊:“挖么子,这土要种红薯的。”别说红薯,说起红薯,恨生爱,爱生恨。我胖成这模样,今冬不吃红薯了。

    多少年不曾干农活,一干便把我累得半死。母亲又大喊:“莫挖啊莫挖,挖出病来我不管的。”与母亲无法说清我之酸诗心态,挖一莲池,可见香远益清,亭亭净植,诗不在远方,可在故乡。我只能说:“房屋四周,有草,有花,有树,有菜,有风,五行缺水,挖个水池,可转风水。”她不作声,由我在独自在那劳动。我挖一阵,歇一阵,挖了初一,再挖初二。挖得腰酸背痛,一个星期肉酸骨软。

    我挖了一个宽五尺、深五尺的小池。把锄头放下,初三我不再挖了。我和母亲说:过些日子回来再挖。我是下定决心,不怕累死,真想挖一处爱莲池来的。春雨绵绵,水涨水池了吧,打电话问弟媳妇儿,叫她弄些荷花放池里,暑假回来看荷。她笑:“你娘把池子早填起来了。我们是不敢填的,怕你骂。你娘填了,我们不敢说。”

    母亲真把池子填了起来,她又种了红薯。暑假回家,但见红薯藤爬满园子,青青翠翠,风过处蒙络摇缀,长势茂盛得很。那土里埋着的,可是冬天时一袋一袋的烤红薯吧,她是铁定心,要把她形容向老的儿子,喂成一头老猪仔。

    我有些无奈,却又觉得那片地,爱意浓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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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编辑:李凌霄     2022-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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