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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方舟:“我想做一枚小小的化石”

标签:文娱 | 来源:中国妇女报 | 作者:

2019年岁末。一家普通的咖啡馆。我与蒋方舟的访谈从一杯普通的蜂蜜柚子茶开始。

她谈起了她的2019——她读的书,去的地方,写下的文字……这一年,她30岁。这位少年作家,从7岁开始写作,她希望能写到80岁。现在她更愿意自己对于时代各种方式的记录能够成为一枚小小的化石。

“祝自己拥有简单美好的生活;祝自己与世界继续交手,依然神采奕奕;祝自己付出爱多于得到爱;祝自己找到一条通向自我之路;祝自己在这条路上步履不停。”这是蒋方舟2020年的新年愿望。

■ 口述:蒋方舟

■ 记录:中国妇女报·中国妇女网记者 王慧莹

2019年我30岁了。在某种意义上30岁象征着青春期的完结,代表你已经是一个大人了,要承担社会责任,要明确自己的人生方向。对于我来说,比一般人的30岁更特殊的是,自己太早就开始写作了,很多人心目中的我还是一个小孩或者是一个少年作家,但其实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作家。所以我在这件事上的思考可能会更多一些。

我一直把30岁比喻成应该交卷的年龄。工作之外,对于女性来说,结婚生孩子是外界视角下占分最重的一部分,所以在二十七八岁的时候,外界的声音就不断地提醒你快要交卷了,这些声音就像考场上老师提醒你还有30分钟要交卷一样。当真到30岁了,我发现其实没有所谓交卷的时间。我依然会认为人生是在答一份考卷,但是这个考卷并不是交给父母、外界或者社会,更多的是交给自身,只是交卷的时间不是30岁,而是一辈子。

这一年,我思考最多的是语言对人的影响。今年我特意看了一次网络直播,“哇,你涂这个口红男的见了你都受不了”,这是一个主播当时说的话。其实我们日常生活被各种各样的语言包围,包括人们常说的30岁你要怎么样,30岁你不能怎么样。大多数人都没办法抗拒这种语言,它就变成了包围我们日常生活的一种环境。但是我希望大家可以在听到这种语言的时候,能多去想一分钟,“真的是这样吗?”“我真的适合这个口红吗?”,多思考一分钟,人的焦虑包括对有些标签的焦虑会减缓很多。

这一年我参加了很多类型的电视节目的录制,大家对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圆桌派》谈话节目。可能是因为《圆桌派》里的我最像生活中的我。在录制其他节目时,可能会有一个角色的设定,比如评委或者知性女青年,因为有设定所以必须在一个框架内,这些都是一个功能性设定,而并非是自己个性的展示。而《圆桌派》,没有脚本,没有事先商量要说什么,大家坐在一起就开始聊天,没有任何的预演,人的个性比较本真的这部分就自然地表现出来。我很欣赏和崇拜窦文涛老师。他在节目上也说过,他不喜欢口才好的人,他说他更看重的是脑子和心。我觉得尤其是心的这部分更为重要。很多《圆桌派》的嘉宾,大家私下虽然没有聊天,但是能感觉到他们的善良和正直的部分,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气场比较合的节目。但是对有些观众来说会不太习惯。我小时候也是锵锵三人行的观众,习惯了几个年龄相近的男性在一起聊天,所以有一些观众会觉得突然出现一个高频次的女性声音,会不习惯或者不舒服,这些我完全都能够理解。

这一年,我读过很多书,走过很多路。我最喜欢的作家是写《往事与随想》的赫尔岑。他身世坎坷,在大时代当中,他经历了各种矛盾、幻灭,最后流浪到海外。他积极地投身于俄罗斯的革命事业中,而他的眼光和时代却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他一直在观察这个时代。我很喜欢的一幅画叫“新天使”,这个天使不是面对未来,而是面对过去,面对暴风雪和废墟,我很喜欢这个意境,就像赫尔岑这样的作家,当大的时代风波和动荡都过去后,他是去还原当时原貌的人。

今年有一段旅程让我印象非常深刻。2019年是德国柏林墙倒塌30周年,我受邀去德国参加活动。在德国举办纪念活动前,我来到了德国,见了很多大屠杀时的幸存者和见证者,跟他们有一些很鲜活的交谈。当时有一位女性的故事让我很感触。她当时想成立一个NGO来帮助难民作家。当时德国很多难民,这些难民中有一些是在他们自己国家很有声望的作家,但到了德国,语言不通,只能去端盘子、洗碗或者去从事一些只需要体力的工作,没有时间去写东西。所以这位女性就想做这个项目,让一些相对比较有名的德国作家,一对一地搭档难民作家。他们一起写小说或者办杂志,包括推荐这些难民作家的作品,让德国人去认知这些不同的文学和文化,帮助这些作家能够在一个新的语言世界里依然能够让自己的文化和语言重新发光。

不过让我意外的是这名女性,当时做这些完全没有经验,也没有钱,当她到处筹集资金的时候,男性投资人都拒绝了她。最后她找了她丈夫的前妻,“前妻”听了她的计划后,给了她一个很大的拥抱,对她说,我们一起来做这件事吧。我觉得很感动的是,很多女性之间的这种相互扶持,远远地超越了某些私人的情感。

这一年,我觉得女性在公共空间的表达者太少了。感到悲哀的是,有人会在公共场所毫无顾忌地说,“你看那个女的穿的,那个女的那么丑怎么不整容……”大家的关注点并不是女性在说什么 。有一些女性因为这种指责或者挑剔会渐渐地不敢讲话,或者渐渐地自我怀疑,想到这一点我很痛心。女性在公共舆论上进行表达,要遭受的评价或者指责,真的比男性多太多。无论是不是公众人物,她在公共空间哪怕是私人空间,她只要进行表达,就是希望她的声音或者意见被听到。而现实是,当她们准备发表自己意见时,经常会听到一些与讨论的问题完全无关的指责,这时有些女性就选择不说,或者说下次我穿漂亮点,我觉得很难过,这不是一件特别公平的事情。

包括在社交网络上有些女生去发出声音,很多人就指责她是女权主义。我觉得女性权利不是一个坏的词,为什么要把它污名化?大家对于词语的使用有的时候太暴力。我为什么减少使用社交网络,因为网络上这种社交语言的暴力是在不断升级的,开始时大家是在讨论问题,慢慢地就演变成人身攻击,这个升级是不会下降的,随着火气的上升,言语的激烈程度,变成划分人群,变成开始站队,最后变成污名化。我觉得网络现在变得没有那么友善,社交网络发展的趋向变得越来越对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陷入毫无意义的一种争论。新的一年,我将继续做社交网络脱退。

2020年会是比较丰富的一年,我也会继续和同学合作把自己写的小说变成建筑。这本小说是关于文明关于人类的一个寓意。我们希望把小说的一些概念变为一个真正的空间,大家进到里面可以有自己安静的精神角落。现在太现实了,我时刻都想有一个热气球带领我脱离现实。比如,每次看书真的就像是一个热气球带我离开了现实,这是我的需求。我身边有些朋友也表示,他们需要一个非常短暂的时间跟自己相处,在空间中能够最大程度实现自己跟自己聊天,得到精神满足。一个小小的空间,或者是几个人在一个小小的空间,在这个空间当中,暂时不与现实关联,做你觉得特别美好和理想化的事情。

2019年我写了小说,今年会出版。它是一个软科幻类型的小说,也是一个近未来小说。作品本身没有很多科技元素,更多的是人文方面的内容。现在很多人对生活有很强的不安,生活中的不确定因素也很多,比如国际环境方面的影响,经济环境的影响,大家不知道今年或者接下来几年到底会发生什么,会有什么样的变化。而文学是回应现阶段人的想法和需求的,如果纯粹写现实题材,有可能因为现实变化太快,写出来以后,这个命题或者现象就不存在了,所以我想尝试近未来小说。

我希望自己一直写,写到80岁。对于写作的意义,我一直在思考。小时候会觉得自己有天赋有才华有能力,所以去写。但现在的想法变了,我更愿意自己的写作或者对于时代各种方式的记录能够成为这几十年的一枚化石。很少有作家从7岁就开始写作,而且有相对比较高频次的输出,输出的每一个作品都是对这个时代的记录和表达。如果说希望自己有什么标签,我希望自己是一枚小小的化石。如果后人对某个时代、某个历史或者某个阶段的一类人群感兴趣,他们可以在我这枚小小的化石身上找到一些寄托。

小时候对我影响比较大的一个作家是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他说人活在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使命就是成为自己。这句话对我影响挺大的,每一个人都是特别独特鲜活有价值的个体,而这种价值只能由自己定义。我觉得我正在成为自己的路上,成为自己的反面就是成为他人眼中的自己,我成功地回避了别人眼中的蒋方舟,但是在成为自己的这条路上一直在行进当中。

13岁

蒋方舟在河北的阿那亚

蒋方舟2019年最佳回忆之一:在日本岛波海道,骑行了70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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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编辑:韩佳宁     2020-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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