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中国妇女网 > 文娱

《演奏之外》:年轻钢琴家的“诗”外功夫

标签:文娱 | 来源:中国妇女网 | 作者:吴玫

假如以钢琴家替代其中的指挥家也能成立,张昊辰是否已经走在了用古典音乐回答当代问题的路上?答案就在张昊辰的音乐会里和唱片里。

■吴玫

近日,一则视频在微信朋友圈刷屏。视频中,复旦大学哲学系教授王德峰对朋友吐露心声道:我们的音乐学院之所以没有培养出真正的演奏家和指挥家,是因为少了两个系,文学系和哲学系。

看到这则视频时,我已将张昊辰刚刚出版的《演奏之外》读到了三分之二处。鉴于这位出生于上海的年轻钢琴家丰富的阅读经验和出色的文字表达能力,我搜索了他的成才之路,恍然大悟后依然惊讶于他的思考深度。

大感惊讶,倒不全是因为刚过而立的张昊辰在完成那么多场次的音乐会之外还有余力写一本书。事实上,音乐家跨界写作,张昊辰不是第一位。只是,他们的题材多半是回忆自己的成长旅程,或者呈现自己的职业生涯,但张昊辰的《演奏之外》既没有涉及自己是如何从琴童苦练成范·克莱本金奖获得者,也几乎不谈论成为足迹遍布世界的演奏家后那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所感。《演奏之外》结集的均是与他的职业相关却又游离在外的很有质感的文章。

《康德的矛盾》被作者收在了书的第一部分,与之相伴的篇目有《聆听的三种空间》《历史与回归》和《看不见的博物馆》等。先不评说另外三篇内容的饱和度,仅《康德的矛盾》,就足以让读者见识到这位“90后”耽于哲学典籍阅读后闪现的思想火花。“三百年来,鲜有哪位思想家能超越康德所带来的影响。在他浩瀚的著作中,以《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分别对西方认知学、伦理学、美学进行了论述;正是这‘三大批判’,颠覆了自古希腊以来两千余年的形而上学”,也许会有人认为,张昊辰的这段文字有人云亦云之嫌,可这只是一段引文,将要引出的是他的再认识,亦即在精读康德的“三大批判”后重新认识非常熟悉的古典音乐的心得:“‘自律即自由’,同样影响了19—20世纪音乐的历史。在一个音乐不断被文学化、戏剧性的时代浪潮中,有一群人肩负道德的使命,不愿看到它被其他艺术所挟持:这一切在他们的眼中,无不是对其‘自由’的侵犯。这才是切入‘纯音乐’与‘无调性音乐’的关键:蛰伏在形式主义深处的,不是美学,而是一个道德的动机——汉斯利克,勃拉姆斯等人真正试图捍卫的,不是音乐的‘美’,而是‘自律’”,这一段张昊辰的再认识,清晰地解释了一般乐迷很难听懂的无调性音乐为什么会横空出世。这还在其次,张昊辰的再认识必将影响他对古典音乐文献的诠释。

《演奏之外》有数篇论述贝多芬、舒曼、勃拉姆斯、雅纳切克、马勒、肖邦等数位杰出作曲家作品的文章。除了雅纳切克,其余几位均为我深爱的伟大的音乐家。贝多芬的作品,从9部交响曲到32首钢琴奏鸣曲,从5首钢琴协奏曲到16首弦乐四重奏,等等,都是我经常聆听的音乐珍宝。而勃拉姆斯,则是我最钟爱的作曲家,这位与巴赫、贝多芬一起被并称为3B的德国人,很多人认识他继而爱上他是因为一个友谊地久天长的故事,我亦不能免俗,是从他与舒曼夫人克拉拉的故事开始知道勃拉姆斯的,可一次次“迷失”在他的三首小提琴奏鸣曲里后,喜欢勃拉姆斯就不再因为那一段传说中相爱不成转成空的爱情故事了。

听,他的第三小提琴奏鸣曲的慢乐章广板,真是把孤寂之人一想到远方的亲密朋友就顿生仁慈之爱的渐进过程,用直抵人心的旋律表述得一唱三叹,令听音乐的人沉醉其中久久不愿醒来;再听他被世人称作贝多芬第十交响曲的勃拉姆斯第一交响曲,末乐章激情四溅的音乐动机,因其渲染的情绪与三首小提琴奏鸣曲截然不同,显示出了勃拉姆斯作为一位作曲家的多面性——能写出这番感言的人,应该算是能多少听懂一点贝多芬、勃拉姆斯的古典音乐乐迷吧?

然而,读罢张昊辰,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懂得过于浅显。张昊辰写道,“贝多芬最独到之处,在于他看到了‘对立统一’的调性结构中蕴藏着远为广阔的空间。他开始运用更剧烈、更大胆的手法来扩展一切和谐、不和谐之间可能的冲突。于此,形式原有的戏剧性潜质获得了更极致的体现,爆发出在海顿、莫扎特的音乐中从未有过的破坏力。”从来都把贝多芬的怒发冲冠理解为内心愤怒的表征,当张昊辰用通过阅读哲学获得的智慧来诠释贝多芬的“愤怒”,一个“破坏力”道出了贝多芬何以怒发冲冠的深层原因,也帮助我更清晰地听到了贝多芬晚期作品静水之下的湍流。

有此得益,就更期待年轻钢琴家耳朵里的勃拉姆斯了。“在贝(多芬)氏的作品中,织体由和声统合,乐思的构建是整体行动。而到了勃拉姆斯,和声被精细地拆分为独立的线条——这赋予了他的音乐更甚于贝多芬的立体感、复杂感。许多时候,他笔下的古典和旋刻意避开常用的立体形态,而代之以某个生僻的转位出现,正因每条声部都必须满足线条的相互对称的苛求。”是不是过于专业?奇怪的是,我全都领会了,并以此为凭再去聆听勃拉姆斯。在这之前,勃拉姆斯“雪峰”美则美矣,但是云雾缭绕;在这之后,勃拉姆斯“雪峰”顶上云开日出,遥遥看去也清晰无比。

第三遍读主角为舒伯特的那篇《维也纳的孩子》,依旧读得我泫然欲泣,那真是一篇张昊辰握着哲学这一锐利的思想武器共情舒伯特的好文章。“各层面的重复。慢板旋律里重复的段落。这些重复指向了什么,抑或,透露了什么?当然,作为基本创作手段,‘重复’在所有作曲家的作品中皆可寻见,贝多芬的音乐就是,典型的《田园交响曲》一乐章发展部,某小节甚至被连续克隆了数十次。但贝氏的重复充斥着强烈的目的性——非为了反复而反复,而是出于遏制——遏制乐思前驱的冲力,以聚积对此冲力的欲求。那样的重复几乎暴力,同时自觉:它克制己身,却释放出可怖的能量。”每次听舒伯特,无论是人们更为熟悉的艺术歌曲,还是室内乐《鳟鱼五重奏》,抑或是我极喜欢的《阿佩乔尼奏鸣曲》,为什么总让人想到鲁迅先生的著名诗句“于无声处听惊雷”?原因在此。

张昊辰写得越好,一个问题就在我心里翻腾得越厉害:是谁让一个弹钢琴的孩子爱上了柏拉图、本雅明、拜伦和冯内古特?当然,我们可以认为是他就读的学校开出的必读书目让张昊辰受惠了。

已经读过、正在阅读和将要阅读的哲学和文学将给予钢琴家张昊辰怎样的启迪?王德峰教授与朋友交谈时还说过这样的话:“指挥家将西方近代音乐史上的伟大作品呈献给当代的听众,是在用西方近代音乐史上的伟大作品回答当代问题。”假如以钢琴家替代其中的指挥家也能成立,那么,能写出《演奏之外》的张昊辰是否已经走在了用古典音乐回答当代问题的路上?答案就在张昊辰的音乐会里和唱片里。张昊辰正在以一场又一场音乐会以及越来越多的唱片告诉乐迷,何谓功夫在诗外。

  • 分享:
  • 编辑:荣飞     2022-09-16

评论

0/1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