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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美的历程》:缅怀李泽厚先生与一个时代

标签:阅女郎 | 来源:中国妇女报 | 作者:费小琳

著名哲学家李泽厚先生近日仙逝,享年91岁。先生著述颇丰,代表作有《美的历程》《中国近代思想史论》等。《美的历程》于1981年出版后,带来了新名词、新视角和新思想,在许多方面扩展了人们的认知。虽是一部学术著作,但先生用诗性的语言,展示了中国艺术哲学史,让一代青年学子深受启发。如今重读《美的历程》,既能缅怀李泽厚先生与那个时代,也能寄托我们的哀思。

■ 费小琳

惊闻91岁高龄的李泽厚先生仙逝,忧伤不已。40年前读过的那本《美的历程》在书柜里没有找到,便找来电子版重读。李泽厚先生是一位哲学家,著述颇丰,影响力最大的当属《美的历程》,算是一本美学著作。1981年,该书出版时我正上大学一年级,同学之间相互推荐,我读过之后兴奋不已,按捺不住地向周围的人转述着书中的内容。自此,美学成为我十分喜爱的学科。

力图揭示其文化内涵和哲学意义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无法想象恢复高考之初,青年学子进入大学校门后对于知识的渴求程度。曾几何时,新华书店的书架上,图书种类稀少。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书店里出现了大量国内外文学作品和文史哲专著、艺术画册,这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一件事。当时国内学者的哲学著作大多被哲学家和哲学思想打上唯心主义、唯物主义,形而上学、辩证法的标签,美学著作少得可怜。《美的历程》的出版,在很多方面颠覆了我们的认知,带来了新的名词、新的视角、新的文风和新的思想。对于我们而言,说书中很多观点振聋发聩一点都不夸张。

比如,通过《美的历程》,我第一次知道“图腾”这个概念。在一个原始部落里,不再仅仅是劳动创造美,一个属于精神领域的图像出现了,这个图像可以是一个具体的鸟兽骨骸,是几根羽毛,也可以是图案,刻在石块上,描画在陶器上或者雕刻在青铜上。尽管可以将图腾与劳动、生存需求相关联,但它对人所具有的精神力量是无法抹灭的。也许现在看,劳动创造美已经不再那么深入人心,关于美的起源已经有多种声音,但当时“远古图腾”确曾让我们重新审视我们熟悉的观念。其实,那时无论能说出“图腾”两个字,还是能听懂“图腾”两个字都很了不起。

《美的历程》以时间为主轴,在这一主轴之上,缀满了中国8000多年历史长河中文学艺术之瑰宝,包括陶器、青铜器、玉器、建筑、佛像,以及诗词歌赋、文学作品、音乐舞蹈、绘画书法等,撷取了每一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门类加以介绍。“介绍”两个字不足以概括这本书的力量。李泽厚先生把它们放在社会文化的大背景下,力图揭示其文化内涵和哲学意义,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它们何以产生,何以存在,何以发展。对于20世纪80年代的青年学子来说,美学大大扩展了我们的视野。其实,即便今天,仍然有很多人会以为那些老旧的房子没什么可看的,翻盖一新才赏心悦目。而对于我们来说,将那些寺庙院堂、佛像壁画看作是美的,是值得欣赏的,是人类文明的一部分,应该得益于《美的历程》给予我们的启蒙。

用诗性的语言展示中国艺术哲学史

《美的历程》应该算是一部学术著作,但它改变了以往学术著作的文风,用诗性的语言,展示了中国艺术哲学史,让一代青年学子读得心潮澎湃。李泽厚先生以如下饱含激情的文字介绍了青铜器的饕餮纹:

“你看那些著名的商鼎和周初鼎,你看那个兽(人?)面大钺,你看那满身布满了的雷纹,你看那与饕餮纠缠在一起的夔龙夔凤……它们呈现给你的感受是一种神秘的威力和狞厉的美。它们之所以具有威吓神秘的力量……在于以这些怪异形象为象征符号,指向了某种似乎是超世间的权威神力的观念;它们之所以美……在于以这些怪异形象有雄健线条,深沉凸出的铸造刻饰,恰到好处地体现了一种无限的、原始的,还不能用概念语言来表达的原始宗教的情感、观念和理想,配上那沉着、坚实、稳定的器物造型,极为成功地反映了‘有虔秉钺,如火烈烈’那进入文明时代所必经的血与火的野蛮年代。”

我们被这样的文字征服。其实我当时接触的青铜器还很少,日后到陕西、山西的博物院参观,完全被青铜器所征服,即便是那些没有什么装饰的青铜器,也被其庄重感、神秘感包裹着,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将人慑服。这段文字虽然忘记了,但阅读文字所带来的震撼与现场观看时所带来的震撼在潜意识中是相通的。

《美的历程》在我内心播下的另一个种子就是佛造像。在“佛陀视界”一章中,从敦煌、云冈等石窟中壁画佛教故事,讲到雕塑,它们的艺术价值在今天几乎无人怀疑,但是以怎样的文字去描述它们,40年来能够超越李泽厚先生的也没有几个人。

“可以想象,在当时极端残酷野蛮的战争动乱和社会压迫下, 跪倒或端坐在这些宗教图像故事面前的渺小的生灵们,将以何等狂热激动而又异常复杂的感受和情绪,来进行自己灵魂的洗礼……在这个时代早已过去了的今天,我们将如同诵读悲怆的古诗或翻阅苦难的小说,在这些艺术图景中,去感受那通过美学形式积淀着的历史和人生。沉重阴郁的故事表现在如此强烈动荡的形式中,正可以体会到它们当时吸引、煽动和麻醉人们去皈依天国的那种巨大的情感力量。”

那个时代难得的启蒙之作

《美的历程》是一部承前启后之作,它在思想上颠覆了我们之前的很多认识,比如,什么是美和美的起源。其价值并不在于告诉我们一些新的观念,而在于告诉我们:观点是可以重新思考的。书中很多观点和我们比较熟悉的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是相通的。其中一个隐含的思想就是:站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上,我们也能看到不同的东西,得出不同的结论。刚刚从封闭状态中走出来的国人,无不会从先生的文字中意会出更多的东西。我们在思考历史长河中美的同时,开始质疑,开始思考,思考我们的未来要走怎样一条道路。《美的历程》是那个时代难得的启蒙之作,人们从此记住了李泽厚先生,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追读他的每一本书。

《美的历程》从1981年出版以来,从最初的文物出版社版,到三联版,累计发行应该上千万册。但正像它所启蒙的那样,它也一直被质疑着。李泽厚的美学观、哲学观、中国传统文化观引来知识界的广泛讨论,比如1988年出版的《选择的批判——与李泽厚对话》,首印30000册。人们开始习惯了理性的对话,尽管会有失偏颇。

重读《美的历程》,令人惊喜地发现其中很多观念并不过时。也许有些知识已经成为基本常识,很多领域成为青年学子的知识结构中的基本底色;也许可以补充很多考古发现的新图像,并由此可以得出不同的观点,但《美的历程》仍是一本进入中国美学史、艺术史、文化史的必读书,今天重读依然获益匪浅。

李泽厚是一个时代的哲学代表,缅怀李泽厚先生,也是缅怀一个时代。幸好有《美的历程》,可以让我们通过重读寄托我们的哀思!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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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编辑:荣飞     2021-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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